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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发有《走走又停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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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2-4 20:01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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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客家人聚居区的山岭间行走,哪怕在人迹罕至的地方,只要有路,你就一定会不断地看到默立路旁的简陋山亭。这些小亭多是敞口的,三面墙的墙根处铺设着青石板,供过往的路人歇脚。酷暑时节,附近的人家还常常会在亭间摆一木制茶桶,茶桶四周挂着几只竹制小杯,让路人解渴。偏僻的山亭前后,要么有小小的泉池,要么有有心人用通心的竹筒从远处引来山泉,在天然的石池子里汩汩有声。从我老家的那个村庄往北,走过近十里的长坡,再爬上一千多级的石砌台阶,有一间用整齐的条石砌成的山亭,亭的两边都是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峰,亭址正好在两峰的凹点。山凹被叫做“当风凹”,山亭名为“临风亭”。亭外青山逶迤,竹木葱郁。“临风亭”与众不同,是将凉亭和暖亭结合在一起的复合亭,盖在路中央的凉亭在山路两端各开一门,山路穿亭而过,山风浩浩荡荡,亭两侧的长条石凳供过往的行人歇息乘凉。凉亭的西墙开有一窗,遥遥相对的东墙开有一门,门后砌着两间一厅的石屋,厅中砌有简易灶台,两边的厢房架有简易的木板床,床上备有稻草,可以供在此过夜的路人生火做饭、烤火取暖、搭铺安眠。暖亭除了与凉亭相通的石门外,近于密封,回风护气,保暖性能良好。暖亭的石门上阴刻着联句:
四壁烟霞留过客
一亭风月送行人
由此再往下走过两千多级的陡如壁立的石台阶,是另外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汉溪村,在下行的石阶路上仅有两处稍为平整的地方,其间居然都建着石砌的凉亭。在通往一些偏远村庄的孤峭山路上,往往每隔两三里便有一亭,路越是难行,山亭越是密布。
山亭的墙壁上总是留有用木炭书写的五花八门的文字,最为常见的是民间即兴创作的歌诀,其中大多为情诗。一些当地的村民还在情诗后写上诸如“送给某某”和“我爱某某”的字眼,却总是没有落款,含蓄地表达自己对意中人的爱慕。劝善惩恶的言论也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,典型如一家供有菩萨的路亭的对联:“作事奸邪任你烧香无益,为人正直见我不拜何妨。”在客家民间流行着这样的小巫术:如果小孩哭夜,就在凉亭上写下这样的歌谣--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哭郎,过往行人念一  遍,夜夜安睡到天光。”于是,时至今天,大多数客家路亭仍然能见到大同小异的字迹。路亭的墙壁还是传达信息的留言板,如:“某某老叔:我于某日将牛赶到南阳牛岗墟,请你在逢四、九的墟天来寻我。”在客家路亭文学中,最为著名的当属“客家才子”宋湘的长联。嘉庆十年(1805年),宋湘从南粤重返京城,途经粤赣交界的南雄地界时,在一路亭小憩,望着匆匆过客,文思泉涌,在亭壁题写了一副150字的长联:
今日之东,明日之西,青山叠叠,绿水悠悠,走不尽楚峡秦关;填不满心潭欲壑。力兮项羽,智兮曹操,乌江赤壁空烦恼!忙什么?请君静坐片时,把寸心想后思前,得安闲处且安闲,莫放春秋佳日过;
这条路来,那条路去,风尘扰扰,驿站迢迢,带不去白璧黄金;留不住朱颜皓齿。富若石崇,贵若杨素,绿珠红拂终成梦!恨怎的?劝汝解下数文,沽一壶猜三度四,遇畅饮时需畅饮,最难风雨故人来。
这些年来,我漂泊于大江南北,再也没遇上像客家人这般关切路人的人群。向人问路也常遭白眼。大概也只有像客家人这样“漂泊千年”的人群,在深深体味了行路之难后,才会对事不关已的路人投注将心比心的温柔。在客家聚居区,修筑路亭被视为可以荫庇后世的功德,所以一旦有人牵头造亭,周围的人群总是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而在一些建得相对精致的山亭旁常常树有石质的功德碑,上面镌刻着捐钱捐工者的“芳名”。
赶夜路时经过这些山亭,常会看见一些乞丐和疯子蜷缩于亭间。我还多次看到一些烧炭、补锅、采菇的外来工匠在亭间生火造饭。那些变把戏卖膏药的江湖艺人更是把山亭当成了免费旅店。十岁那年的一个凌晨,母亲送我到镇上的小学去上课,走到一半,天骤然昏暗,紧接着就是狂风暴雨,我们没带雨具,被淋透的手电也熄了火,湿漉漉的母子俩只好连摸带爬地到最近的那个山亭避雨。刚撞进山亭,便响起一声狂呼,原来是我们踩着了睡在亭间的大活人。听那沙哑的声音,我们分辨出是那个成天四处乱转的“大花痴”。母亲紧抱着我,嘴上让我“别怕”,可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地发抖。醒来的疯子居然用火柴点燃了一堆枯枝,安静地坐在一角打盹,还不时地睁开眼示意,让我们去烤火。风雨很快就停了,我们的衣服也快干了,但外边的天还很黑。真让人想不到,那疯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蔑缆,点燃后交到我手中。走出很远了,我还是余悸未消。母亲说:“都说凉亭有亭神把守,看来真的不假!”而今我细细回味,觉得疯子的善良还是源自其风餐露宿的切肤之痛。
关于山亭,我还听过这样一件真事:一只受伤的母山獐躲到了一间破败的山亭,有村民见了,想抱回去卖肉,但他弯下身子去抱时,山獐居然泪流满面,跪在他面前,他觉得很奇怪,凝神细看,才发现獐子腹中有孕。他出去采来一把青草作为獐食,然后离开了。一个年轻的猎人知道后,竟然向跪着的母獐扣响了猎铳的扳机。猎人的未婚妻得知此事后与他解除了婚约,附近也不再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。数年后猎人离开了山村,不知所终。按我们老家的习俗,谁要是对那些到凉亭避难的动物萌生杀机,谁就要遭天罚。正因为此,我的堂弟小时候四处掏鸟蛋,却从不敢对凉亭的鸟窝打主意。
在一家客家山亭,匾额上书有“十里一停”四字。当年我也以为它写错了,后来,偶然从《辞海》中看到这样的解释:“亭者,停也,所以停憩游行也。”而今却品出其中无穷妙处。何谓“停”?人倚亭为“停”。不断迁徙的客家人深知短暂的停留是为了走得更远。何谓“客家”?“客”就是走着的状态,“家”就是停留的状态,“客家”就是走走又停停。
四海为家的客家男人常常得与留守家园的心上人天悬地隔,但他们在客家话中却习惯称心上人为“跟背的”。也就是说,真正紧跟他们背影的往往只能是心上人的目光和思念。这样,客家情人相互唱和的“长亭相送”就更加让人牵肠挂肚:
     (女)送郎送到五里亭,
           再送五里难舍情。
           再送五里情难舍,
           十分难舍有情人。
     (男)千山万水难见人,
           莫因过番断了情。
           三年五载我就转,
           阿哥一转就行情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选自《客家漫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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